文人辦報 文人辦博

香港《信報》（1973-2006）

無報可讀
余少居山村，多爬樹，少讀報。家父家母，升斗小民，偶然買報，不外《成報》、《天天》、《東方》。鬼故鹹故，似懂非懂。盎中無斗米儲，多數日子實在無報可讀。

吾十有五而志於「學」，正值黎智英創辦《蘋果日報》：多圖少字，民主抗共，軟性色情，兼送會考指南，豈止「一次過滿足晒三個願望」也。肥佬黎高舉市場大旗，割喉劈價，對手罵娘，我自竊喜，開始自掏腰包買報紙。

預科修經濟，吾師推薦張五常教授結集《賣桔者言》，出版社是信報 － 余大嘆聞所未聞也。大概《信報》之於新市鎮（窮鄉僻壤的委婉語）報販，食之無肉，棄不足惜，縱然入貨，必隱於暗角。時吾人學業，稍見起色，尤好發「高論」，漸覺《蘋果》、《明報》之不足；又及金融風暴驟至，財經新聞尤為刺激，遂轉讀《信報》。林行止的政經評論，曹仁超的投資分析，張立的出世入世，吾人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。

十年人事。

《信報》老矣。

報社靈魂山木先生，似無復當年精銳，余試舉一例：去年布殊出訪東北亞，東京演說，月旦亞洲民主，抑北京，揚台北。本博斷言此乃美式熱氣，意在美國選民，故布殊未必有心，北京肯定不在意。山木先生卻認為布殊言論勢將刺激中共，中國之行添變數云云。胡布會之後，山木先生坦承分析有誤。本來預測落空等閒事，但以為此等老調空談將影響大國外交，識者實難信服也。更有甚者，攪錯基本事實之誤（1, 2）日多，有損牙力，自不待言。至於其他版面之誤（近日副刊一文指布殊總統之弟為加州州長），縱教我等忠實讀者「痛心疾首」，亦幾近見怪不怪矣。

惟《信報》於我，始終是香港唯一可讀的報紙。早前林懷民與《聯合報》社長對論台灣報業，提到「如果我要辦報，我希望辦個《信報》，幹乾淨淨，重要的事都看完」。誠非過譽也。生於廁紙太薄報紙太厚、大道廢無仁義的時代，找一份沒有自殺謀殺姦淫擄掠血漿腦漿乳溝股溝的報紙，難於上青天。《信報》諸公，三十年孤寂，清流也。

若是空有精神潔癖，《信報》肯定沒有今天的江湖地位。《信報》之可敬，在其獨立自重，在其視野識見。如今香港報人，普遍患上骨質疏鬆症，腰板就是挺不直。廿三條惡法，圖以國家安全之名扼殺港人自由。當年港報或「認真做好宣傳主旋律的工作」，或溫溫吞吞作中立客觀狀，唯有《蘋果》民主黎訴諸激憤悲情，《信報》林行止一貫冷靜理性，雙劍合壁，打動北至天水圍南至港島南的港人七一上街，改寫歷史。財經方面，原復生、孔少林、方卓如諸君得罪人多稱呼人少（喻證券分析「師」為滿口廢話的財經演員），傲慢偏見兼而有之，讀者稱快，廣告部苦，不在話下。

《信報》評論專欄，既深且廣，余以為華文報章，無一能望其項背。林行止七成功力，仍遠勝一眾後進。孔少林頗有《金融時報》 Lex Column 的影子，分析有料到，間中更流露人文關懷，商人無銅臭味，妙哉。方卓如夠寸，更寸得起。崔少明隔岸觀傳媒，毛孟靜人在江湖。毛尖上海通信，高潔花都拈花。陳雲道觀天下，王啟明遊走橋牌人間。張建雄嘗美酒佳餚，理性消費；曹超人寫富人玩意，「低級趣味」 …… 一時間無法盡錄，頗有「人滿之患」之感。

俱往矣。山木先生與夫人淡出《信報》，已成定局。

我再次無報可讀。

文人辦報
緣起性空，報紙易主以至消亡，本屬尋常。惟年初盛傳《信報》賣盤之時，香港博客同聲一哭，為的不僅是心頭好變質，更是文人辦報時代告終。

文人辦報，就是理直氣壯，實在意涵卻一時難以說清。相對商人辦報嗎﹖實在似通非通，畢竟《信報》也吃人間煙火，依賴廣告發行維生，完全是商業行為。大抵文人辦報實為報人辦報，還要像蘇學士一般滿肚子不合時宜，不以追求盈利為唯一目的吧。

辦報辦博 心理攸同
孔少林日前結束原是物語專欄，副題曰「你也可孔少林」，甚有孟子「人皆可以為堯舜」的深意。作者形容幾個本地薑博客（包括東南西北、聞見思錄等等）為「偷料寶庫」。

文人辦報時代一去不返，似乎舉世皆然；港報館多仰望黨中央，情狀尤其不堪聞問。孔少林，有心人也。今不以離別為悲，實因文人辦博時代來臨，有理由審慎樂觀。

報館面對商業壓力，商業壓力又與北京壓力二為一體。博客則不然。寫博客的人多屬「行有餘力則以學文」之類，多有正職，無求於廣告商，骨骼比較健康，有條件盡言責。

或曰，博客非專業記者編輯，何足相提並論。此實淺見也。記者寫博，在內地漸成風氣，香港亦不乏例子（1, 2）；以為傳媒盡收天下兵器，只有傳統記者才有足夠分析能力與文字能力，更屬狂妄自大，教人失笑。

不言春作苦 常恐負所懷
《信報》三十三載，潛移默化幾代香港人。本博也受山木先生啟發，望借文字媒體，利己益人；不敢曰佳句佳章，惟務求信而有徵，獨立而非中立。今年春夏之際，本博始被中共屏蔽（說是「封殺」未免言重了），人氣暴挫，瀏覽急跌。念《信報》多年困乏，余不以為苦。

文人辦的《信報》落幕，吾人卻不愁寂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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補記：
余博海偶拾，喜見「善戲謔兮不為虐兮」的曹超人新博上市。王曉峰京派冷嘲，曹超人港式熱諷，堂堂香港豈無人也。又孔方七君子擱筆、林行止專欄瘦身之際，小曹亦有離巢之意，花果飄零奈若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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補補記：
小曹有話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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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中國來鴻]

不惜歌者苦，但傷知音稀。